话说,N年前,有个邻居大哥哥,参加了前线战斗,负伤而归,英雄本色,人很腼腆,每每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子玩儿,都语重心长地说:
要好好学习,报效祖国。
我们都非常佩服他。
曾经,他战友用子弹壳做了一只拐杖。他乘火车从河南到老家,一路没用买车票,而且都是乘务员列车长簇拥着。
那是英雄的高光时刻。
退役后,进入县城。从小职员做起,然后是乡长乡党委书记,镇长镇党委书记。从镇长职位开始,他逐步与我们疏远。我们当然也知趣不去打扰他。后来他升任交通局长,我们更是躲得远一些。本家一个小侄子,非要去交通局上班,要我帮忙疏通。无奈之下打了个电话,邻居大哥哥说:
弟弟,你肯定用不到我;但老家这些人个个盯着我呢。解决了这个,下一个是不是也要解决?最后交通局成了咱们老家人根据地,工作怎么开展?你挂职的时候职位就是我的上级,应该明白基层的难处,希望谅解。
我心里顿时浮起对他的崇拜和尊敬。哥哥不愧是上过前线的人!
然后他妻子联系我,说孩子要参加个考试,恰好我算是半个专家吧。就抽空给孩子辅导了三天。考过了,他妻子来帝都感谢我。
在四环某个地方,2011年夏,我们见面。很吓人:他妻子带着两辆车,孩子和孩子的奶奶爷爷坐一辆,他妻子一辆,当然都是公车,豪华款。他妻子四十出头,风采依旧,浑身名牌。司机们态度非常谦卑,就差跪下来请安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司机们拼命给我夹菜跟我套近乎,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咱是普通百姓,受不了这种待遇,觉得任何人还是平等的好。
酒足饭饱,夜色阑珊,他们找了五星级酒店,入住。彼时我作为体制内成员,出差都是300补贴,没敢住五星过。四星都是偏远小城尝试一下。基本上都是招待所级别。不由得感叹人生轨迹不同,差别太大。
从此又是基本无联系。每年过年的时候互相拜个年而已。
然后,18年,听到了他被捉的消息。各种谣言都起来了:他一年至少收入1000万;安排了数十人进入县城各个机关;包养了三个小蜜其中两个是自己交通局的;一直被人举报一直平安无事;把交通工程承包给我们小时候的玩伴然后玩伴跟这位邻居哥哥的哥哥平分收益……
如此种种。
因此得以再见他的妻子。
找我是因为某个关系好的同学在政法口。都这把年纪了,也算有点儿实权的。希望能通报个话儿,让人好好照顾这位邻居大哥哥,少受虐待。
她自己开车来的。一辆思域,就是后备箱稍微用力可以按一个大坑的那款。
你哥这么大岁数了,撑不住的。你看看,帮个忙吧。她的谦卑让我更不自在。其实我未必能帮得上忙。但我会尽力,不会枉法,不为别的,就为他当年在前线流过血。
她钻进车,说:我要回去,儿媳妇离婚了,我得照顾孙子和给儿子做饭。
车身满是灰尘,一如她此刻的沟壑纵横的脸。

